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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考信录提要》
●自序
(刚(顾颉刚)案:旧本无此序,今依《夏》、《商》、《丰镐》诸录之例,由《总目》内录出补入。)
●卷上
○释例
△时代与识见(以下三章,通论读书当考信之意。)
△人言不可尽信
人之言不可信乎?天下之大,吾非能事事而亲见也,况千古以上,吾安从而知之!人之言可尽信乎?马援之薏苡以为明珠矣;然犹有所因也。无兄者谓之盗嫂,三娶孤女者谓之挝妇翁,此又何说焉!舌生於人之口,莫之扪也;笔操於人之手,莫之制也;惟其意所欲言而已,亦何所不至者!余自幼时闻人之言多矣,日食止於十分,月食有至十馀分者。世人不通历法,咸曰月一夜再食也;甚有以为己尝亲见之者。余虽尚幼,未见历书,然心独疑之。会月食十四分有奇,夜不寝以观之,竟夜初未尝再食也。唯食既之後,良久未生光,计其时刻约当食四分有奇之数,疑即指此而言。然同人皆不以为然。又数年,见诸家历书果与余言相同。人之言其安从而信之!郡城刘氏家有星石二枚,里巷相传,咸谓先时尝落星於其第,化而为石。余自幼即闻而疑之。稍长,从刘氏兄弟游,亲见其石,及其所刻篆文楷字,细诘之,则曰:“实无是事。先人宦南方,得此石,奇其状非人世所有,聊刻此言以为戏耳。”此现有石可据,有文可征,然且非实,人之言其又安从而信之!周道既衰,异端并起,杨、墨、名、法、纵横、阴阳诸家莫不造言设事以诬圣贤。汉儒习闻其说而不加察,遂以为其事固然,而载之传记。若《尚书大传》、《韩诗外传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戴记》、《说苑》、《新序》之属,率皆旁采卮言,真伪相淆。继是复有谶纬之术,其说益陋,而刘歆、郑康成咸用之以说经。流传既久,学者习熟见闻,不复考其所本,而但以为汉儒近古,其言必有所传,非妄撰者。虽以宋儒之精纯,而沿其说而不易者盖亦不少矣。至《外纪》、《皇王大纪》、《通鉴纲目前编》(六字共一书名,与温公《通鉴》、朱子《纲目》无涉)等书出,益广搜杂家小说之说以见其博,而圣贤之诬遂万古不白矣!孟子曰:“尽信《书》则不如无《书》;吾於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”圣人之读经,犹且致慎如是,况於传注,又况於诸子百家乎!孟子曰:“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”然则欲多闻者,非以逞博也,欲参互考订而归於一是耳。若徒逞其博而不知所择,则虽尽读五车,遍阅四库,反不如孤陋寡闻者之尚无大失也。
△少见者多误
△以己度人(以下七章,皆论战国邪说寓言不可征信。)
△虚言衍成实事
战国之时,说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。如“楚人有两妻”,“豚蹄祝满家”,“妾覆药酒”,“东家食,西家宿”之类,不一而足。虽孟子书中亦往往有之。非以为实有此事也。乃汉、晋著述者往往误以为实事而采之入书,学者不复考其所本,遂信以为真有而不悟者多矣。其中亦有原有是事而衍之者。公父文伯之卒也,见於《国语》者,不过其母恶其以好内闻,而戒其妾无瘠容,无洵涕,无扌舀膺而已。《戴记》述之,而遂谓其母据床大哭,而内人皆行哭失声。楼缓又衍之,遂谓妇人自杀於房中者二八矣!又有无是事,有是语,而递衍之为实事者。《春秋》传,子太叔云:“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,为将及焉。”此不过设言耳。其後衍之,遂谓漆室之女不绩其麻而忧鲁国。其後又衍之,遂谓鲁监门之女婴尤卫世子之不肖,而有“终岁不食葵,终身无兄”之言,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!由是韩婴竟采之以入《诗外传》,刘向采之以入《列女传》。传之益久,信者愈多,遂至虚言竟成实事。由是言之,虽古有是语,亦未必有是事;虽古果有是事,亦未必遂如後人之所云云也。况乎战国游说之士,毫无所因,凭心自造者哉!乃世之士但见汉人之书有之,遂信之而不疑,抑亦过矣。故今《考信录》中,凡其说出於战国以後者,必详为之考其所本,而不敢以见於汉人之书者遂真以为三代之事也。
△古语失解後之妄说
△儒者采谶纬语
△刘知几用《左传》驳秦汉之书
△洪迈驳近代浅妄书
△杂说流行之故
△实事之传误(以下五章,论汉人解诂之有误。)
战国之时,邪说并作,寓言实多,汉儒误信而误载之,固也。亦有前人所言本系实事,而递传递久以致误者。此於三代以上固多,而近世亦往往有之。晋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言武陵渔人入深山,其居人自言先世避秦时乱,率妻子邑人来此,遂与外人间隔。此特汉、晋以前,黔、楚之际,山僻人稀,以故未通人世;初无神仙诞妄之说也。而唐韩昌黎《桃源图诗》云:“神仙有无何渺茫,桃源之说诚荒唐!”又云:“自说经今六百年,当时万事皆眼见。”刘梦得《桃源行》亦云:“俗人毛骨惊仙子”;又云:“仙家一出寻无踪。”皆以渊明所言者为神仙;虽有信不信之殊,而其误则一也。至宋洪兴祖始据渊明原文以正韩、刘之误,然後今人皆知其非神仙,渊明之冤始白。向使渊明之记不幸而亡於唐末五代之时,後之人但读韩、刘之诗,必谓桃源真神仙所居;不则以为渊明之妄言;虽百洪兴祖言之,亦必不信矣,──而岂有是事哉!晋石崇《王明君》(即昭君,避晋讳,故作“明”)《辞序》云:“昔公主嫁乌孙,令琵琶马上作乐,以慰其道路之思。其送明君,亦必尔也。”其後唐杜子美咏昭君村,遂有“千载琵琶,曲中怨恨”之句。由是词人相沿用之,世之学者遂皆以琵琶为昭君嫁时之所弹矣。然此现有石崇之词可证,少知读书者犹能考而知之。若使此词遂亡,後之人但见前代诗人群焉称之如此,虽好学之士亦必皆以为实,谁复知其为乌孙公主之事者乎!嗟夫,昌黎,大儒也,自汉以来学未有过於昌黎者,而子美号为诗史,说者谓其无一字无来历,然其言皆不可指实如是,然则汉、晋诸儒之所传者其遂可以尽信乎哉!乃世之学者多据为定案,惟宋朱子间纠驳其一二,而人且曰:“汉世近古,汉儒之言必非无据而云然者”。然则韩、杜之诗岂皆无据而云然乎!嗟夫,古之国史既无存於世者,但据传记之文而遂以为固然,古人之受诬者尚可胜道哉!故余为《考信录》,於汉、晋诸儒之说,必为考其原本,辨其是非;非敢诋讠其先儒,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。
△记忆失真之弥缝
传记之文,有传闻异词而致误者,有记忆失真而致误者。一人之事,两人分言之,有不能悉符者矣。一人之言,数人递传之,有失其本意者矣。是以《三传》皆传《春秋》,而其事或互异。此传闻异词之故也。古者书皆竹简,人不能尽有也,而亦难於携带,纂书之时无从寻觅而翻阅也。是以《史记》录《左传》文,往往与本文异。此记忆失真之故也。此其误本事理之常,不足怪,亦不足为其书累。顾後之人阿其所好,不肯谓之误,必曲为弥缝,使之两全,遂致大误而不可挽。如九州之名,《禹贡》详之矣,而《周官》有幽、并而无徐、梁,误也;必曲为之说曰:“周人改夏九州,故名互异。”《尔雅》有幽、营而无青、梁,亦误也;必曲为之说曰:“记商制也”(说详《唐虞考信录》中),此非大误乎!《春秋传》成公之母呼声伯母曰姒,伯华之妻呼叔向妻曰姒,是长妇稚妇皆相呼以姒也。卫庄公娶於陈曰厉妫,其娣戴妫,孟穆伯娶於莒曰戴己,其娣声己,是妹随姐嫁者称娣也。而《尔雅》云:“长妇谓稚妇为娣,稚妇谓长妇为姒。”误矣。必曲为之说曰:“长妇稚妇据妻之年论之,不以夫之长幼别也。”此非大误乎!郑氏之注《礼》也,凡《记》与《经》异及两记互异者,必以一为周礼,一为殷礼;不则以一为士礼一为大夫礼。此皆不知其本有一误,欲使两全,而反致自陷於大误者也!夏太康时,有穷之君曰羿,而《淮南子》有尧时羿射日之事,说者遂谓羿本尧臣,有穷之羿袭其名也。晋文公舅子犯,戴记谓之舅犯,或作咎犯,而《说苑》误以为平公时人,说者遂谓晋有两咎犯,一在文公时,一在平公时也。凡兹之误,皆显然易见者。推而求之,盖不可以悉数。而东周以前,世远书缺,其误尤多。故今为《考信录》,不敢以载於战国、秦、汉之书者悉信以为实事,不敢以东汉、魏、晋诸儒之所注释者悉信以为实言,务皆究其本末,辨其同异,分别其事之虚实而去取之。虽不为古人之书讳其误,亦不至为古人之书增其误也。
△传闻异词之重出
△曲全与误会
後人之书,往往有因前人小失而曲全之,或附会之,遂致大谬於事理者。《大戴记》云:“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,十五而生武王。”《小戴记》云:“文王九十七而终,武王九十三而终。”信如所言,则武王元年,年八十有四,在位仅十年耳。而《序》称十有一年伐殷,《书》称十有三祀访范,其年不符。说者不得已,乃为说以曲全之云:文王受命九年而崩,武王冒文王之年,故称元年为十年。(说详《丰镐考信录》中)《春秋》书齐桓公之卒在十有二月乙亥,周正也。殡於十二月辛巳,距卒仅七日耳。而《传》采夏正之文,以为卒於十月乙亥;则卒与殡遂隔六十七日。说者以其日之久也,遂附会之以为尸虫出於户。此岂近於情理哉!前人之为此言,不过一时失於考耳,初不料後之人引而伸之,遂至於如是也。然此犹皆前人之误之有以启之也,若乃经传本无疑义,而注家误会其意,及与他文不合,不肯自反,而反委曲穿凿以蕲其说之通者,亦复不少。如《尧典》之“四岳”,注者误以为四人,因与二十二人之文不合,遂以稷、契、皋陶为申命,以治水明农为在尧世矣。《书序》之“以箕子归,说者误以为本年之事,因与伐殷之年不合,遂以伐殷为观兵,以《序》之度孟津为有月日而无年矣(说并详《唐虞丰镐》两《考信录》中)。凡兹之误,其类甚多。展转相因,误於何底。姑举数端,以见其概。乃学者但见其说如是,不知其所由误,遂谓其事固然而不敢少异,良可叹也!故今为《考信录》,悉本经文以证其失,并为抉其误之所由,庶学者可以考而知之,而经传之文不至於终晦也。
△强不知以为知
△取名拾实(以下三章,论东晋以後伪书。)
△伪书诬古人
△买菜求益
△《孟子》不可信处(以下三章,论经传记注亦有不可尽信之语。)
△传记不可合於经
传虽美,不可合於经,记虽美,不可齐於经,纯杂之辨然也。《曲台杂记》,战国、秦、汉诸儒之所著也,得圣人之意者固有之,而附会失实者正复不少。大小两戴迭加删削,然尚多未尽者。若《檀弓》、《文王世子》、《祭法》、《儒行》等篇,舛谬累累,固已不可为训。至《月令》乃阴阳家之说,《明堂位》乃诬圣人之言,而後人亦取而置诸其中,谓之《礼记》,此何以说焉!《周官》一书,尤为杂驳,盖当战国之时,周礼籍去之後,记所传闻而傅以己意者。乃郑康成亦信而注之,因而学者群焉奉之,与《古礼经》号为《三礼》。魏、晋以後,遂并列於学官。迨唐,复用之以分科取士,而後儒之浅说遂与《诗》、《书》并重。尤可异者,孔氏颖达作《正义》,竟以《戴记》备《五经》之数,而先儒所傅之《礼经》反不得与焉。由是,学者遂废《经》而崇《记》;以致周公之制,孔子之事,皆杂乱不可考。本末颠倒,於斯极矣!朱子之学最为精纯,乃亦以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跻於《论》、《孟》,号为《四书》。其後学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春秋》诸经之上。然则君子之於著述,其亦不可不慎也夫!
△朱子之误
△世益晚则采择益杂(以下二章,泛论务博而不详考之失。)
△不考虚实而论得失
△读书者与考古界(此章自述作《考信录》之故。)
●卷下
○总目
△考辨古书之方法
△上达与下学
自明季以来,学者大抵多为时文,购买讲章墨卷,晨夕揣摩,以为秘笈;此外不复寓目。其能读书不专为时文者,千百人中或仅得一二人耳;然又多以文士自居,以记览为宏博,以诗赋为风雅。其能不仅为记诵词章之学者,又千百人中之一二人耳。就此一二人,已为当世不可多得之人,然又多以道学自命,谨厚者惟知恪遵程、朱,放佚者则竟出入王、陆。然考其所言,大抵皆前人之陈言,其驳者固皆拾庄子、佛氏之唾馀,即其醇者亦不过述宋儒性理之剩说。其真殚精经义,留心治术,为有用之学者,殊罕所遇。然後知学问之难言也!述自读诸经《孟子》以来,见其言皆平实切於日用,用之修身治国,无一不效,如布帛菽粟,可饱可暖,皆人所不能须臾离者。至於世儒所谈心性之学,其言皆若甚高,而求之於用殊无所当。正如五色彩纸,为衣可以美观,如用之以御寒蔽体,则无益也。孟子曰:“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”盖本於《书尧典》“克明俊德”七句之意。自《大学篇》始推之於正心,诚意,致知,格物,然要仍以修身为本。逮宋以後,诸儒始多求之心性,详於谈理而略於论事,虽系探本穷源之意,然亦开後世弃实征虚之门。及陆、王之学兴,并所谓知者亦归之渺茫空虚之际,而正心诚意遂转而为明心见性之学矣。余窃谓圣人之道大而难窥,圣贤之事则显而易见,与其求所难窥,不若考所易见。子贡曰:“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。”述赋性愚纯,不敢言上达之事,惟期尽下学之功,故於古帝王圣贤之事,尝殚精力以分别其是非真伪,而从无一言及於心性者。固自知其不贤,甘为识小之人,亦有鉴於魏、晋之谈名理而尚《老》、《庄》,卒至有陆沉之祸也。
△自述考辨古书之经历
余少年读书,见古帝王圣贤之事往往有可疑者,初未尝分别观之也。壮岁以後,抄录其事,记其所本,则向所疑者皆出於传记,而经文皆可信,然後知《六经》之精粹也。惟《尚书》中多有可疑者,而《论语》後五篇亦间有之。私怪其故,覆加检阅,则《尚书》中可疑者皆在二十五篇之内,而三十三篇皆无之,始知齐、梁《古文》之伪;而《论语》终莫解其由。最後考《论语》源流,始知今所传者乃汉张禹汇合更定之本,而非汉初诸儒所传之旧本也。至於《礼记》,原非圣人之经,乃唐孔颖达强以经目之,前人固多言之,余幼即饫闻之,更无足异者矣。由是言之,古人之书高下真伪本不难辨,但人先有成见者多耳。昔有显官之任,遇陆羽於江浒,邀共品茶,使仆以十馀盎渡江往取潭水。归舟遇风,盎水半倾,乃取江水代之。既至,羽扬而视之,但云“非是”。过半,乃云:“此潭水矣。”显官诘仆,仆以实告。苏子瞻使人买金华猪,中途而逸,以他猪代之。及宴客,莫不称美者。既知非金华猪,始相视而笑。此无他,子瞻座上之客皆有成见在心,而羽无成见故耳。余生平不好有成见,於书则就书论之,於事则就事论之,於文则就文论之,皆我人之见存。惜乎今之读书者皆子瞻座上客,果有识古书之真伪,如陆羽之辨水者,必不以余言为谬也。
○考古提要二卷
○补上古考信录二卷
右前录四卷
○《唐虞考信录》四卷
○《夏考信录》二卷
《夏考信录》者何?继治也。尧崩,天下归于舜。舜崩,天下归于禹。唐、虞之政千古未有能及之者,况“宅百揆”而“熙帝载”皆禹所同更定,而启又贤,能承继禹之道,然则夏於唐、虞之政,其必因之而不改者,理势之自然也。但太康以後不能无废坠耳。故考夏政者不必别求夏政,唐、虞之政即夏政也,禹之继治然也。太康以後何为以中衰别之也?羿、浞迭兴,权力雄於天下,诸侯从之者多,仲康微弱,後相失国,夏政不行於天下也。皋陶何以附於禹之後也?其功德大也。孟子曰:“若禹、皋陶则见而知之。”又曰:“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。”皆以禹、皋陶并举,故特表之也。
○《商考信录》二卷
《商考信录》者何?革乱也。夏自太康失道,已非禹之旧矣,况至於桀,善政尚有复存者乎!且汤之事与禹不同:汤承先世之业,崛起一方,自相土、上甲微以来,必有良法善政,宜於民而不当变者,此固不得改之而复遵夏政也。盖汤之心无以异於尧、舜、禹之心,然汤之事不能不异於尧、舜、禹之事,汤所处之势然也。何以不言《殷考信录》也?殷其所居地名,非国号也。商何为始於契也?莫为之前,则崛起者难为功,契敷教以启商,故叙汤之政必追述之也。伊尹何以附於汤之後也?伊尹相汤以王天下,历相数世,卒定商业,故特表之,犹皋陶之附於禹也。
○《丰镐考信录》八卷
○《洙泗考信录》四卷
《唐虞》、《三代》诸录之後,何为继之以《洙泗》也?曰,二帝、三王、孔子之事,一也;但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,则圣人所以治天下亦异。是故二帝以德治天下,三王以礼治天下,孔子以学治天下。尧、舜以圣人履帝位,故得布其德於当世,命官熙绩,以安百姓而奠万邦,天下莫不遂其生而正其命。故曰二帝以德治天下也。禹、汤、文、武虽亦皆有圣德,然有天下至数百年,其後王不必皆有德;其所恃以维持天下者,有三王所制之礼在。故启贤,能承继禹之道,则天下之朝觐讼狱者归之;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则伊尹放之於桐。《传》曰:“周礼未改,今之王,古之帝也。”故三王之家天下也,非以天下私其子孙也;其子孙能守先王之礼,则德衰而天下有所赖以不乱。故曰三王以礼治天下也。夏之礼将敝也,汤起而维之。商之礼将敝也,文王起而维之。至周之衰,礼亦敝矣,非圣人为天子不能维也。而孔子以布衣当其会,以德则无所施,以礼则无所著,不得已而订正《六经》,教授诸弟子以传於後。是以孔子既没,杨、墨并起,非尧、舜,薄汤、武,天下尽迷於邪说,及至於秦,焚《诗》、《书》,坑儒士,尽灭先王之法,然而齐、鲁之间独重学,尚能述二帝、三王之事。汉兴,访求遗经,表章圣学,天下咸知诵法孔子,以故帝、王之道得以不坠,至於今二千馀年,而贤人君子不绝迹於世,人心风俗尚不至於大坏。假使无孔子以承帝、王之後,则当杨、墨肆行之後,秦火之馀,帝、王之道能有复存者乎!故曰孔子以学治天下也。是以《孟子几希》诸章述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之事而继之以孔子;《好辩章》叙禹、周公救世之功而亦继之以孔子。韩子曰:“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传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、武、周公,文、武、周公传之孔子。”二帝、三王之与孔子,无二道也。是以三代以上,经史不分,经即其史,史即今所谓经者也。後世学者不知圣人之道体用同原,穷达一致,由是经史始分。其叙唐、虞、三代事者,务广为纪载,博采旁搜,而不折衷於圣人之经。其穷经者,则竭才於章句之末务,殚精於心性之空谈,而不复考古帝、王之行事。其尤刺谬者,叙道统以孔子为始,若孔子自为一道者。岂知孔子固别无道,孔子之道即二帝、三王之道也。故曰:“仲尼祖述尧舜,***文武;”又曰:“文武之道未坠於地,夫子焉不学!”假使孔子别有一道,则亦何异於杨、墨、佛氏,而独当尊信之乎!故今采摭经传孔子之事,考而辨之,以继二帝、三王之後云。
○《丰镐别录》三卷
周一代之政事经制,有相为首尾,不可以年世分系之者。有经传本无正文,後人猜度而为之说,以致失其实者。亦有前人所未及详,而今补释之者。皆未便以参於《正录》,故为《别录》以考辨之。
○《洙泗馀录》三卷
唐、虞、三代皆以圣人为天子,故能布其德泽於四方万国,而後王有所遵守以安其民。孔子则不然。位不过大夫,然亦仅数年耳,权不过听一国之政,然亦仅数月耳,其德泽初未布於天下。虽圣与尧、舜齐,後世何由知之而遵守之?然乃能继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统而垂教万世者,皆门弟子与子思相与羽翼而流传之也。是以战国之时,人皆骛於功利,纵横之徒方盛,杨、墨之说肆行,而孔子之道卒以不坠。及秦焚《诗》、《书》,而齐、鲁之间犹皆诵法《六经》、《论语》。至汉,访求遗经,其道遂大布於天下。藉非有羽翼而流传之者,则当横议之时,焚书之後,孔子之所传述能有复存者乎!非惟孔子也,即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事业亦且泯然俱尽。然则诸弟子与子思之为功於後世也大矣!又按:《论语》前十五篇,言简义宏,深得圣人之旨。大小两戴所记,则多肤浅,不类圣人之言。他书所述,尤多舛谬。意此十五篇者,虽後人所汇辑,然皆及门诸贤取圣言而书之於策以传於後者,故能久而不失其意。向无《论语》一书,後世学者但据《两记》百家之言,何由得识圣人之真!至於《春秋》一书,尤圣人之大经大法。《左传》虽不尽合经意,而纪事详备,学者赖之,得以考其事之首尾而究《春秋》之义。此其功皆不可没也。顾战国、秦、汉之间,称其事者往往失实,而後世说经者亦不能无揣度附会之失。故余於《洙泗考信录》成之後,类辑颜、闵以降诸贤之事,别为《馀录》以订正之。但自周、秦以上,典册罕存,今惟取见於经传者少加编次,而於其失实者考而辨之。一以表卫道之功,一以正流传之误。或亦稽古者所不容缺者乎!
○《孟子事实录》二卷
○《考古续说》三卷
《考信录》成,其义有未尽者,有事在周室东迁以後者,亦有泛论古书,不可分系於一代者故为《续说》以补录之。
○《附录》二卷
《考信录》之後,何以复有《附录》也?此录之作,非余一人之力所能,必有为之前者而後有所受;有为之後者而後有所授。故历历溯其所由来以附於後也。
右《後录》十二卷
△答过细之讥
谚云:“打破沙锅纹到底。”盖沙锅体脆,敲破之,则其裂纹直达於底;“纹”与“问”同音,故假借以讥人之过细而问多也。然余所见所闻,大抵皆由含糊轻信而不深问以致偾事,未见有细为推求而偾事者,。唐何文哲、赵赞邻居,并为侍御史。赵需应举至京,投刺於赞,误造何第。何,武臣,以需进士称犹子谒之,喜召入宅。不数日,值元日,骨肉皆在坐,文哲因谓需曰,“侄名宜改,(何需)似涉戏也。需乃自言姓赵。文哲大愧,乃遣之去。当时传以为笑(《唐国史补》作何儒亮误谒赵需,今从《唐语林》)。然此犹小事,无足为大得失也。乾隆己酉,漳决北杜村、小王庄,会而东下,直趋大名府城,环城大水。未数日,上决於三台,水南注於洹,杜村等口流绝,大名水始渐退。大名道问水所自来,县丞某遂以三台对。大名道亦不复详察,遽移文河南(三台乃河南临漳县境)。以妨运道为词,俾塞三台之口。幸而水势难挽,塞之无功,若三台果塞,而杜村等两口如故,大名之城其能不为沼乎!然终以此故,明年大名、元城两县田禾悉没。若此者,岂非其问之不周,察之不审,以致是与!然而世皆以含糊为大方,以过详为琐碎,虽偾事而不悔,其亦异矣!余自中年以前,所见长於余者言多分明,於事亦罕卤莽。中年以後,所见少於余者则多贵卤莽而厌分明:其发言也,务不使之分晓,若惟恐人之解之者;其听言也,亦不肯问之使分晓,而但以意度之。以此为彼者常十之六七,然皆自以为已知也。至於听讼,尤为要事,然人皆漫视之;以曲为直,以直为曲者,比比皆然。余为吏,每听讼,未有言余误断者,然有谓余过细者。况於《考信》一录,取古人之事历历推求其是非真伪,以过细讥余者当更不知几许。嗟夫,嗟夫,此固难为世人道也!
△本书体例
△降一字,补
曰:传记所载,何为多降一字书之?何为或冠之以“补”也?曰:降而书者,不敢以齐於经,且惧其有万一之失实也。然或提纲挈领,为事所不可缺,而经无文,不得不以传记补之,亦有其文本出於经而今旁见於传记者,故以“补”别之也。曰:《洙泗录》及《馀录》何以不降一字而书也?曰:圣贤之事,记於经者少而见於传记者多,不可概用降书。且传记之作,率在百年以内,世近则其言多可信,非若帝、王之事久远而传闻者易失实也,故不复分之也。
△备览,存疑
曰:何以有“备览”“存疑”也?曰:其书所载之事可疑者多,而此事尚无可疑,不敢遂谓其非实也,则列之於“备览”。其书所载之事可信者多,而此事殊难取信,不敢概谓其皆实也,则列之於“存疑”。皆慎重之意也。曰:《国语》、《史记》诸书概列之於“备览”,何以有时但降一字书之,不复别於传也?曰:其文虽见於此书,而其事实本於经传,信而有征,不得因其书而疑之,故跻之於传也。
△附录,附论
曰:何以有“附录”、“附论”也?曰:《唐虞录序例》中言之矣。其时不可详考,而其事不容遗漏,则从其类而附载之,不敢淆其次也。其文虽非纪事而与事互相发明,则因其事而附见之,不敢概从略也。
△备考,存参
曰:何以有“备考”、“存参”也?曰:《唐虞录序例》中亦言之矣。事虽後日之事而有关於当时之得失,言或後世之言而足以证异说之纷纭,虽不能无醇疵之异,要皆当备之以俟考,存之以相参也。
△答词费之问
曰:子之说诚善矣,然其文繁而不杀,毋乃费於词乎!余曰:诚然,然余之所不得已也!《尧典》、《禹贡》之文简矣,而《商》、《周书》则繁。《论语》之文简矣,而《孟子》书则繁。《左传》之纪事简矣,而《史纪》则繁。古之人岂好为其繁哉!夫亦世变所趋,不得已而然耳。昔人云:“夏以寅为正,商以丑为正,周以子为正。”正者,正月也,一月也。子为正月,则丑寅为二三月可知。丑为正月,则寅卯为二三月可知。而宋儒之说,皆谓商、周虽以子丑为正,而仍以寅为正月,卯辰为二三月。於是说者纷纷,而後儒辨之者亦纷纷,其书至於不可车载而斗量。设当日云“以子为正月,丑为正月,寅为正月”,止须加三“月”字,而後人自不能为此说,亦无庸琐琐而辨之,车载斗量之言皆可省矣。由是言之,商、周之书非故欲繁於虞、夏也,《孟子》、《史记》之文非故欲繁於《论语》、《左传》也,世变所至,异说争鸣,歧之中又有歧焉,少省其词则因端附会者遂开後世无穷之疑,故不得已而宁为其繁耳。余之词费,固因於才短,亦虑省之而献疑者且百出而靡所底也。後有君子,当有以谅其苦心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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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补上古考信录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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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序
(原本无此序;今依《三代考信录》例,由《考信录提要》下卷录出补此。)
《周官》:“外史掌三皇、五帝之书。”伪孔安国《尚书序》云:“伏羲、神农、黄帝之书,谓之《三坟》,言大道也。少昊、颛顼、高辛、唐、虞之书,谓之《五典》,言常道也。孔子睹史籍之烦文,惧览者之不一,讨论《坟》、《典》,断自唐、虞以下。”後之儒者皆尊其说;余独以为不然。夫古帝王之书果传於後,孔子得之,当何如而表章之,其肯无故而删之乎!《论语》屡称尧、舜,无一言及於黄、炎者;孟子溯道统亦始於尧、舜;然则尧、舜以前之无书也明矣。《周官》一书所载制度皆与经传不合,而文亦多排比,显为战国以後所作,先儒固多疑之,不足据也。《春秋》传云:“左史倚相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邱》,”杜氏注云:“皆古书名,悉不言为何人所作。使此序果出于安国,杜氏岂容不见。而林氏尧叟乃取《伪序》之文以释《左传》,甚矣宋儒之不能阙疑也!《虞书》曰:“慎徽五典,五典克从。”又曰:“天叙有典,敕我五典。”是知尧、舜之世已有五典之名;盖即五伦之义,书之策以教民,所谓“敬敷五教”者也。不得舍《经》所有之五典而别求五典以实之也。
典籍之兴,必有其渐。仓颉始制文字;至于大挠,然後作甲子以纪日;至于羲、和,然後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以纪年:必无甫有文字即有史官之理。以情度之,亦当至唐、虞以降然後有史书也。
●卷上
○前论一则
△古无三皇五帝之说
○开辟之初
△驳邵雍元会运世之说
【补】“有天地,然後有万物。有万物,然後有男女。朋男女,然後有夫妇。有夫妇,然後有父子。有父子,然後有君臣。”(《易序卦传》)
△驳三皇及十纪之说
○包牺氏
【补】“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於天,俯则观法於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於是始作《八卦》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”(《易系辞下传》。按唐、虞以前未闻有称“王”者。“王天下”云者,据三代之称而加之上古者也。此《传》之所以不逮《经》,学者不可以辞害意也。)
△驳龙马负图之说
【补】“作结绳而为纲罟,以佃以渔。”(同上。按《传》文所谓取诸某卦者,不过言其理相通耳,非谓必规摹此卦然後能制器立法也。而古未有书,後人亦无由知其所由作,故称盖焉──盖者,疑词也。今并删之,後不复注。)
△驳伏羲氏造书契制嫁娶之说
《补三皇本纪》称伏羲氏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;始制嫁娶,以俪皮为礼。余按《易大传》文,易结绳以书契在“黄帝、尧、舜氏作”之後,则必起於黄帝以来明矣;谓造於伏羲氏,乃《伪书孔安国序》文,此序晋以後人所撰,前人辨之详矣。至以俪皮为礼,经传亦无文;惟谯周《古史考》言之,不足信。故并不载。
△驳伏羲氏为六甲之说
《外纪》称伏羲氏支干相配为十二辰,六甲而天道周;又称黄帝命大挠作甲子,十干,十二枝,相配以名日。夫伏羲氏既造六甲矣,又何待於黄帝之作之?此盖所传异词而两采之,故致自相矛盾。要之,谓黄帝时为近。故今不载於此。
△燧人等十七氏有无不可知
○神农氏
△烈山氏非神农
《补三皇本纪》云:“神农本起烈山,故《左氏》称‘烈山氏之子曰柱’;亦曰历山氏,《礼》曰‘历山氏之有天下’,是也。”余按《左传》称烈山氏,初不言有天下;若《礼记祭法》之文乃采之《国语》者,《国语》记上古事率荒唐,此盖亦想当然之词,不足以为据也。古者“烈”、“厉”同音,《祭法》之厉山乃传写之误,亦非有两号也。郑氏以神农制耒耜,遂以神农当之,而云“厉山,神农所起”,小司马氏从而采之,误矣!杜氏《左传注》云:“烈山氏,神农氏诸侯。”较郑氏为近理。然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皆未有称及黄帝以前者,亦未敢必其然,故今并不载。神农非炎帝,说见後《炎帝条》下。
【补】“庖牺氏没,神农氏作,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;耒耨之利,以教天下。”
【补】“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”(同上)
△驳神农氏重八卦,作蜡祭、鞭草木之说
《补本纪》称:“神农氏重八卦为六十四,作蜡祭,以赭鞭鞭草木。”余按:《易大传》言包牺作《八卦》、纲罟,至神农氏则但言其为耒耨、市易,初无一言及於重卦者。果有此事,曷为连类及之而独遗之乎!康成之徒因《传》文内有取诸《益》与《噬嗑》之语,遂臆度而附会之,以为神农所重,谬矣!《传》特泛言其理,何尝以为伏羲时止有三画之离,神农时乃有六画之《噬嗑》哉!《郊特牲》云:“伊耆氏始为蜡。”今移之神农时,於经传亦未有确据,盖亦以为耒耜故臆之耳。至以赭鞭草木,乃方士荒唐之说,尤为不经。故并不取。
△驳神农氏作《本草》之说
【备览】“神农伐补遂。”(《战国策》)
△驳神农氏八世五百馀年之说
《补三皇本纪》云:“神农立一百二十年,纳奔水氏之女曰听谖为妃,生帝哀;哀生帝克;克生帝榆罔:凡八代,五百三十年,而轩辕氏兴焉。”《纲目前编》云:“神农在位百四十年,子临魁八十年;临魁子承六十年,承子明四十九年;明子宜四十五年;宜子来四十八年;来子襄四十二年,襄曾孙榆罔五十五年”此说世皆信以为然。余按:《易传》曰:“包牺氏没,神农氏作;神农氏没,黄帝、尧、舜氏作。”夫人谓之没,国谓之亡,不曰包牺、神农氏亡,而曰包牺、神农氏没,则是二帝既没,其子孙即不复嗣为帝也,乌有所谓八世五百馀年者哉!且经之所不书,传之所不述,彼晋以後之人何从而知之?《补本纪》以榆罔为神农曾孙,则榆罔之後尚当有五世,而《纲目前编》即以榆罔为第八世,其年数亦不符,然则二家之说已自不合,学者又何由知其孰是而信之乎?夫事略者易知,详者难考,神农之与炎帝,经传之文甚明,此易知者也,而二家尚不知其为两人,况其子孙之名,之年,之谱牒,反能知之而历历不爽,有是理耶!
△古之天子无禅无继
且唐、虞以前初未尝有继世为天子之事也:有圣人者出,则天下尊之为帝,圣人者没则已耳,其子孙皆不嗣为帝也;又有圣人者出,然後天下之又尊之;无所为继,亦无所为禅也。自唐、虞而後有禅,自夏、殷而後有继,故孔子曰:“唐、虞禅;夏後、殷、周继。”如之何其可以後世之事例上古也!齐桓之霸也仅一世,而晋文之霸也乃十一世:不得以其後之继霸而遂谓其前之亦继霸也。晋文、襄之霸也,其卿未有世者;间有父子皆为卿者,而初不袭位於其父卒之日;景、厉以後,荀林父卒而子庚代之,士会老而子亦燮继之,而卿遂为世及;鲁、郑亦然:不得以其後之继卿而遂谓其初之亦继卿也。夫古之天子亦若是而已矣!故今於诸家所载神农以後诸帝概削之不录焉。呜呼,後世之儒所以论古之多谬者,无他,病在於以唐、宋之事例三代,以三代之事例上古,以为继世有天下自羲、农已然,故於虞、夏授受之际妄以己意揣度,以致异说纷然而失圣人之真。故余於神农之世先发其端。学者知唐、虞以前原无禅继,然後尧、舜、禹、启相承之事可得而论。说并详後《通考》及《尧》、《舜》、《禹》、《启》篇中。
△引柳宗元文驳包牺、女娲、神农蛇身牛首之说
《补本纪》称包牺氏、女娲氏皆蛇身人首,神农氏人身牛首。余按:唐柳子厚《观八骏图说》辨此甚明,今载其文於左。惟其所引书,以牛首为伏羲,与此小异;要之其诬则一,亦不足分别也。
△驳包牺、神农作瑟之说
《补本纪》称包牺氏作二十五弦之瑟,神农氏作五弦之瑟。余按:风会之开必有其渐,故包牺氏教佃渔,神农氏教耕耨,黄帝氏垂衣裳,虽圣人不能一世而尽创也。然则礼乐之兴当在唐、虞之世,包牺、神农未暇此也;安有茹毛饮血而吹笙鼓瑟者哉!苟能制茧成丝,则何不先为衣冠而乃以为弦;苟能斫木盛器,则何不先为栋宇棺椁而乃以为瑟也!此皆後人猜度附会之言,故并不取。
△驳《连山》、《归藏》为羲、农时书说
《周官太卜》,有《三易》之名,一曰《连山》、二曰《归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杜子春云:“《连山》,伏羲;《归藏》,黄帝。”孔颖达云:“神农曰连山氏,亦曰烈山氏;黄帝曰归藏氏。”余按:《易传》言《易》详矣,《春秋传》亦多说《易》者,然皆未有《连山》、《归藏》之名。《周官》乃後人所撰,其然否未可知也。即使果然,亦当出於後世,郑氏以为夏、殷者,或有之;若羲、农之世,则未有篇策,安得有文字传於後世哉!至因康成以厉山为神农之误,而并《连山》之名归之,则尤谬矣!故今不取。
○黄帝氏
△辨黄帝姓名之谬
《史记五帝本纪》云:“黄帝姓公孙,名曰轩辕。”又云:“黄帝为有熊氏。”按《国语》云黄帝姓姬,且公孙者,公之孙也,公族未及三世则无氏,氏之以公孙,非姓也,况上古之时安有是哉!《大戴记》云:“黄帝曰轩辕。”又曰:“黄帝居轩辕之邱。”其意盖谓因所居以为号耳,非谓轩辕为黄帝名也。有熊之称亦不见於传记,《本纪》乃以轩辕为名而号有熊,殊失《大戴》之意。《汉书律历志》云:“黄帝始有轩冕之服,故号曰轩辕。”谓轩辕为号,似矣,而谓因始有轩冕之故,则亦出於臆度而已。又《大戴记》、《史记》皆以黄帝为少典子,盖本之《国语》;然《国语》本不足据,故今并阙之。说并见後《战於阪泉条》下。
【补】“神农氏没,黄帝、尧、舜氏作。”(《易系辞下传》)
【备览】“神农氏衰,诸侯相侵伐,暴虐百而神农氏弗能征:於是轩辕乃心用干戈以征不享,诸侯咸来宾从。”(《史记五帝本纪》)
△《大戴记》称黄帝德无事实可指
△驳黄帝举四相之说
△驳黄帝制十二律之说
世之言律者云:“律有十二,六为律,六为吕。黄帝使伶伦采竹於解谷,雄声六,雌声六以应十二月数,曰黄钟,曰大吕,曰大蔟,曰夹钟,曰姑洗,曰仲吕,曰蕤宾,曰林钟,曰夷则,曰南吕,曰无射,曰应钟。”余按:律之见於经传者莫先於“典”、“谟”;然《皋陶谟》但云六律,不言为十二也。《春秋传》云:“一气,二体,三类,四物,五声,六律,七音,八风,九歌,以相成也。”孟子云:“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。”皆云六律,无云十二律者。如果律有十二,不当咸称为六;果有六律六吕,亦不当皆举律而遗吕也。惟《国语》载伶州鸠言,六律之外复有六间,自大吕至应钟云云,然亦未尝与黄钟等平列为十二也。自《吕氏春秋》始以律与历强相附会,以十二律应十二月,而刘歆、班固等递述之,非古也。《国语》之文固已多所附会,至《吕氏春秋》所采乃邹衍阴阳家之言耳。学者不信经传之文,而闻异端之说则喜道之,甚哉其可异也!又按:大吕、姑洗、无射,皆古钟名;黄钟、夹钟、林钟、应钟,其名虽不见於经传,然皆名之为钟,则亦本钟名也。谓其以律名名钟乎,当钟未铸之时,何由预知後世之以名钟,而先以夹钟、应钟名之?盖古六律之名本不可考,後人因某钟之声近於某律,遂取钟名以名之耳,非黄帝所制也。且十二律果制於黄帝,伶州鸠何不述之,而但泛称为“古之神瞽”乎?由是言之,黄钟、大吕之名皆起於春秋、战国以後,尚未知其与舜之六律果相应否,况於其度之长短广狭有何确据,而乃苦争之於九分十分之异,亦惑矣!刘歆岂圣人与,何以後之学者奉歆之说如奉圣人言也!
【附录】“遇黄帝战於阪泉之兆。”(《左传》僖公二十五年)
【备览】“修德振兵,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,三战然後得其志。”(《史记五帝本纪》)
△黄帝、炎帝非兄弟
【附录】“蚩尤惟始作乱,延及于平民,罔不寇贼,鸱义奸宄,夺攘矫虔。”(《书吕刑》)
【备览】“黄帝伐涿鹿而擒蚩尤。”(《战国策》)
【备览】“蚩尤作乱,不用帝命,於是乃征师诸侯,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,遂禽杀蚩尤,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。”(《史记五帝本纪》)
△驳黄帝传兵法之说
△驳黄帝作指南车及华盖之说
【存参】“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。”(《鲁语》)
此语虽未必确实,然尚无大谬,姑列之存参。
△驳黄帝巡游封禅之说
△驳黄帝作《素问》、《灵枢》之说
△驳黄帝诸子别十二姓之说
△引王充书驳黄帝骑龙上天之说
《史记封禅书》称:“齐人公孙卿有札书,言黄帝仙登於天,因所忠欲奏之。所忠视其书不经,疑其妄书。卿因嬖人奏之,上大说,乃召问。卿对曰:‘黄帝采首山铜,铸鼎於荆山下。鼎既成,有龙垂胡髯,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,群臣後宫从上者七十馀人,龙乃上去。馀小臣不得上,乃悉持龙髯;龙髯拔坠,坠黄帝之弓。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,乃抱其弓与胡髯号。後世因名其处曰鼎湖,其弓曰乌号。’”汉王充《论衡》尝辨其谬,今录於左:
●卷下
○炎帝氏
△炎帝非神农氏
【补】“炎帝氏以火纪,故为火师而火名。”(《左传》昭公十七年)
△炎帝与黄帝同时
【备考】“炎帝为火师,姜姓其後也。”(《左传》)
△姜姓所自出
按:《左传》原姜姓者二:一,此文,以为炎帝之後;一,庄二十三年,以为太岳之後。或太岳即出於炎帝与?其说犹可通也。《国语》原姜姓者三:一,《晋语》谓炎帝姓姜,与此文合。一,《周语》谓共工之从孙四岳船⒄姜,盖即《传》之太岳。但炎帝即姓姜,则非至四岳而始赐姓;共工承炎帝後而改制度,则非出於炎帝明甚:二篇必有一误也。一,《郑语》谓姜为伯夷之後。伯夷与四岳比肩事舜,齐一国安得祖两人乎!大抵《国语》所述姓氏皆不足据。窃意《左传》犹近古,故列之以备考。
○共工氏
△共工世次
【补】“共工氏以水纪,故为水师而水名。”(《左传》昭公十七年)
【存参】“共工虞於湛乐,淫失其身,欲壅防百川,隋高湮庳,以害天下。皇天弗福,庶民弗助,祸乱并兴,共工用灭。”(《周语》)
△驳触山补天之说
○颛顼氏
△颛顼为高阳或高辛不可考
《大戴记》云:“高阳,是为帝颛顼。”按《春秋传》有高阳氏,有颛顼氏,而为一为二无明文。唯《离骚》自谓高阳之苗裔,而《郑语》以楚为祝融之後,《左传》以祝融为颛顼氏之子,则似高阳果颛顼也。然《郑语》云“黎为高辛氏火正”,《楚语》云“颛顼命火正黎司地”,又似颛顼为高辛者。要之,唐、虞以前事多难考,《国语》、《离骚》皆难据以立说,与其误断而颠倒之,不若阙疑而姑置之之为愈也!
【补】“自颛顼以来,为民师而命以民事。”(《左传》昭公十七年)
【备考】“陈,颛顼之族也。”“卫,颛顼之虚也,故为帝邱。”(并《左传》)
△《大戴记》称颛顼德无事实可指
○帝喾氏
△《国语》始称喾
按:《春秋传》有高辛而无喾;至《国语》始称喾;《大戴记》始以喾为《高辛》。《国语》固多附会,然妄合姓氏,谬举神怪则有矣,若无故撰此一代,恐《国语》尚未至是。且言之不一而足,理固当有之,不容略也。《传》既无文,故即以国语文补之。唯以喾为高辛,则未敢决,宁阙之可也。说并见前《颛顼篇中》。
【补】“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。”(《鲁语》)
【存参】“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,颛顼之所建也,帝喾受之。”(《周语》)
△《大戴记》称帝喾德与黄帝、颛顼不异
○黄帝以後诸帝通考
《传》文有不能详其世代者,统录於此。
【补】“黄帝、尧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。”(《易系辞下传》)
【补】“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;舟楫之利,以济不通。”
【补】“服牛,乘马,引重致远,以利天下。”
【补】“重门击柝,以待暴客。”
【补】“断木为杵,掘地为臼;臼杵之利,万民以济。”
【补】“弦木为弧,剡木为矢;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。”
【补】“上古穴居而野处;後世圣人易之以宫室,上栋下宇,以待风雨。”
【补】“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树,丧期无数,後世圣人易之以棺椁。”
【补】“上古结绳而治;後世圣人易之以书契,百官以治,万民以察。”(并同上)
【欧阳永叔《帝王世次图序》】
【永叔《後序》】“予既略论帝王世次而见世纪之失,犹谓文、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,其谬较然不疑,而尧、舜、禹之世相去不远,尚冀其理有可通,乃复以《尚书》、《孟子》、孔安国、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寿数长短,而尤乖戾不能合也。据《书》及诸说云:‘尧寿一百一十六岁,舜寿一百一十二岁,禹寿百岁。尧年十六即位,在位七十年,年八十六,始得舜而试之;二年乃使摄政,时舜年三十;居试摄通三十年,而尧崩。舜服尧丧三年毕,乃即位;在位五十年而崩。方舜在位三十三年,命禹摄政;凡十七年而舜崩。禹服舜丧三年毕,乃即位;在位十年而崩。’由是言之,当尧得舜之时,尧年八十六,舜年三十;以此推而上之,则是尧年五十七,已见四世之玄孙生一岁矣!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,而禹寿百年,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,禹即位及居舜丧通十三年,又在舜朝八十二年,通九十五年,则当舜摄试之初年,禹才六岁:是舜为玄孙年三十时,已见四世之高祖方生六岁矣!至於舜娶尧二女,据图为曾祖姑;虽古远世异,与今容有不同,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,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。然则诸家世次,寿数长短之说,圣经之所不著者,皆不足信也决矣!”
△颛顼、尧、舜皆不出於黄帝
△驳大坟等八师之说
△驳尧以前乐名
△驳三帝乘龙之说
【补】“木正曰句芒;火正曰祝融;金正曰蓐牧;水正曰玄冥;土正曰後土。”(《左传》昭公二十九年)
【补】“颛顼氏有子曰犁,为祝融。共工氏有子曰句龙,为後土。”(同上)
【补】“有烈山氏之子曰柱,为稷。”(同上)
【存参】“黎为高辛氏火正。”(《郑语》)
△重、黎五疑
○後论一则
△驳五德终始之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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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唐虞考信录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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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自序
(刚案:旧本无此序,今依《三代考信录》例,由《总目》内录出补此。)
《考信录》何以始於唐、虞也?遵《尚书》之义也。《尚书》何以始於唐、虞也?天下始平於唐、虞故也。盖上古之世虽有包羲、神农、黄帝诸圣人相继而作,然草昧之初,洪荒之日,创始者难为力,故天下犹未平。至尧,在位百年,又得舜以继之,禹、皋陶、稷、契诸大臣共襄盛治,然後大害尽除,大利尽兴,制度礼乐可以垂诸万世。由是炙其德,沐其仁者,作为《典》、《谟》等篇以纪其实,而史於是乎始。其後禹、汤、文、武迭起,拨乱安民,制作益详,典籍益广,然亦莫不由是而推衍之。是以孔子祖述尧、舜,孟子叙道统亦始於尧、舜。然则尧、舜者,道统之祖,治法之祖,而亦即文章之祖也。
且夫孔子,布衣士耳,未尝一日见诸事业,而杨、墨、佛、老之徒各持其说以鸣于世,何所见孔子之道之独是?正以孔子之道非孔子之道,乃尧、舜之道;人非尧、舜则不能安居粒食以生,不能相维系无争夺以保其生,不能服习於礼乐教化以自别於禽兽之生。然则尧、舜其犹天乎!其犹人之祖乎!人不可悖尧、舜,故不可悖孔子也;人不可不宗孔子,即不可不宗尧、舜也。
余故作《考信录》自唐、虞始:《尚书》以经之,传记以纬之,其传而失实者则据《经传》正之。至於唐、虞以前纷纭之说,但别为书辨之而不敢以参於《正录》:既以明道统之原,兼以附阙疑之义,庶於孔子之意无悖焉尔。
●卷一
○序例三则
△尧、舜之典不可分
伏生所传《今文尚书》有《尧典》,无《尧典》。孔安国、杜林等所传《古文尚书》,於《尧典》外别有《舜典》一篇,而残缺不全,不行於世。东晋以後,《伪古文尚书》出,有《大禹谟》以下二十五篇,仍无《舜典》。至齐代,有姚方兴者,称於大航头得“曰若稽古帝舜”以下二十八字,乃割《尧典》“慎徽五典”以下置於其後,谓之《舜典》。其本渐传於北。至唐,孔颖达遂黜孔、杜相传古本而遵之作《正义》;至今相沿用之。余按:尧、舜之事果分二典,则《尧典》当尽於尧殂落後;岂有尧尚为天子,舜但摄政,而遽以其事属之《舜典》、崇臣而祧君,舜逼之邪?众弃之邪?虽後世阿世之史官不至此。悖礼伤教,其谬一也。《尧典》首云“曰若稽古帝尧”,故其後文承之,以“帝”称尧而不复名。《舜典》首云“曰若稽古帝舜”,则其後文亦当以帝称舜:乃上自帝舜,下自帝尧,帝者谁耶?称名不正,其谬二也。“帝曰钦哉”与“慎徽五典”,前後文义相承也。乃画《尧典》至“钦哉”止,则《尧典》文散漫无尾,而“慎徽五典”等语无所因。文理不通,其谬三也。《孟子》云:“《尧典》曰‘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殂落;百姓如丧考妣:三载,四海遏密八音。’”然则秦火以前原通为《尧典》,不分《舜典》矣。梁武帝云:“伏生误合五篇,皆文相承接;《舜典》首有‘曰若稽古’,伏生虽昏耄,何容合之,”然则孔门所授果分《舜典》,传《经》者必不通以为《尧典》矣。故“尧”之称止於篇首一见,而舜於尧崩之後尚称舜:格于文祖曰“舜”、咨于四岳曰“舜”;咨禹以下蒙上咨岳之文乃称为“帝”;而及其陟仍曰“舜”焉,不若尧之殂落称为“帝”也。何者?此篇《尧典》也,故於舜必别白言之;义例甚明,後之学者自不察耳。曰:然则二帝何以合为一典也?曰:天下之所以治,万古之所以开,由於禹、稷、契、皋陶诸圣人,而诸圣人之用由於舜,舜之举由於尧:故《虞书》记天下之治必归功於尧,而记尧之功必放於舜命官熙绩之後,然後尧得人之仁可见也。尧之逊位也,曰:“汝能庸命巽朕位?”舜之命官也,曰:“有能奋庸熙帝之载?”然则一篇之中所命皆尧之命,所为皆尧之事,舜特终尧之事云尔,舜固不自有其功也。二帝之身虽异,二帝之治则相首尾,史臣不得而分之也。故并舜之事而统名曰《尧典》:称尧则足以兼舜,称舜则不足以兼尧也。《史记》於两人事相首尾者则为合传,夫《尧典》亦若足而已矣。曰:舜之事统於《尧典》,尧之典何以反属之《虞书》也?曰,《虞书》者,兼《九共》、《汨作》、《皋陶谟》等篇而统命之者也,诸篇皆纪虞事,无涉於唐,不可通名为《唐书》;而虞之成功实始於尧,《尧典》实兼虞事,故以《尧典》冠《虞书》也。余初为《考信录》,仿司马氏本纪,分唐、虞为二;既十余年,始自觉其谬,乃因《尚书》之旧合为一云。
△本录义例一──《尧典》为主而补以《禹贡》、《皋陶谟》
《尧典》之体,与《书》他篇不同。他篇但纪一事之始终,《尧典》则统二帝之始终而纪之:其文简,其义宏,其首尾完密,其脉络条贯,杂他文於其中不可也。故今於三代之事,皆杂辑《诗》、《书》之文,辨其先後而次之;独於唐、虞,但列《尧典》本文,而其事之散见於他篇及《逸书》者则皆从《传》例,低一字书之,如纲挈目,如经持纬,不敢淆也。然《尧典》所记特其梗概;其经画之制,诰诫之言,则《皋陶谟》、《九共》等篇实备之。盖《典》文至命官分苗,舜致治之大纲已具;其後皆诸臣所自为事,故各随其事之首尾载之,《典》不胜其载也。譬诸後世之史:《典》,本纪也;《汨作》、《九共》,志也;《禹贡》、《皋陶谟》,列传也。其文本互相发明,而自秦、汉以来缺亡者多,存於今者仅二三篇,说《经》者又莫肯平心考其先後次第,往往颠倒错乱,重复混淆,致二帝之治法不彰。故今於《分苗》之後,《典》所不载,取《禹贡》、《皋陶谟》之文补之;而分为篇者七。其前三篇皆尧事;其後三篇皆舜事。第一篇,尧之所以建始;第七篇,舜之所以成终。第二篇,尧之所以成天;第六篇,舜之所以平地。而第三第五两篇则尧、舜之为天下得人,所谓“尧以不得舜为己忧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已忧”者也。惟第四篇当唐、虞之交会,乃政事之纪纲,而天地人皆兼有之。三才之道备矣,二帝之治全矣!譬诸器然:尧之事犹盖也,舜之事犹底也,盖与底相覆而相承。则信乎尧、舜之事不可分,而尧、舜之治法为千古之祖也!
△本录义例二──传记之文之著录部次
○尧建极
“曰若稽古帝尧,曰放勋,钦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让;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。”(《书尧典》)
△《大戴记》称尧德之肤阔
“克明俊德:以亲九族,九族既睦;平章百姓,百姓昭明;协和万邦,黎民於变时雍。”(同上)
△辨尧与稷、契为喾子之说
△尧有天下之故
○尧授时
“乃命羲、和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。”(《书尧典》)
△羲、和非重、黎
《汉书律历志》云:“历数之起上矣。”《传》述颛顼命南正重司天,火正黎司地。其後三苗乱德,二官咸废,而闰馀乖次,孟陬殄灭,摄提失方。尧复育重、黎之後,使纂其业,故《书》曰:‘乃命羲、和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。’余按《经》文,四时之纪,闰之疏密,期之日数多寡,皆至尧而後定;非旧已有成法而中废,至尧又修复之也。重、黎之司天地,本於《楚语》。然《楚语》云“重司天以属神,黎司地以属民”,所司者乃天神之祭祀,非天象之赢缩也。故曰“九黎乱德,民神杂糅”,曰“夫人作享,家为巫史”,皆谓宗祝祭祀事耳,与羲、和之司历法者无涉也。历象之官自在帝畿,三苗之乱自在蛮夷,相距数千馀里,三苗安能废帝廷之二官而乖其闰馀乎!至《楚语》所称“尧复育重、黎之後”者,乃本《吕刑》之文,非袭《尧典》之语。尧自命羲、和,自育重、黎;今因其皆为尧所命,遂取而合之,然则尧在位百年所命之官止有此二族乎?嗟夫,自刘歆、班固误合《楚语》於《尧典》,後学祖而述之,遂谓黄帝以来历数已有成法,然则《尧典》之累累而验之,谆谆而命之,与夫史臣之琐琐而记之者,不皆赘乎!韦昭《国语解》及《尚书伪孔传》、《蔡传》并以重、黎为羲、和,皆沿《汉志》而误。今正之。
“申命羲叔,宅南交平秩南讹,敬致;日永,星火,以正仲夏;厥民因,鸟兽希革。”(同上)
“分命和仲,宅西,曰昧谷:寅饯纳日,平秩西成;宵中,星虚,以殷仲秋;厥民夷,鸟兽毛<毛先>。”(同上)
△求岁率先定四时之中
此其命二仲、二叔,何也?盖历有三率:一昼夜为“日率”,一盈亏为“月率”,皆易知者;独一寒暑为“岁率”,其间赢缩奇零最为难齐,故历法以成岁为要。然岁之终始非有定界,不可以徒求,故分以为四时而命二仲、二叔分居四方以考验之。时之终始尤无定界,益不可以徒求,故但求定夫四时之中。中得,则前推之即为始,後推之即为终。此圣人建中之治,虽历法亦不能外焉者也。“日永”、“日短”者,考之以晷漏;“星鸟”、“星虚”者,考之以躔度;犹惧其未也,复验之於人物出入变化之节,而後四时可定。四时定则日数可得,月闰不差而岁成矣。故其纲曰“敬授人时”。而孔子告颜渊亦曰“行夏之时”。所重在时,故不言日月岁也。
△历法始於尧
△夏世撰典得之传闻
曰:然则尧在位七十载止有授时一事,别无功可纪乎?曰:亦非也。尧以圣人之德在天子之位,至於“光被四表”,“黎民於变”,其丰功仁政超前古而贻後世者盖不知凡几矣。但唐、虞时人情淳朴,虽有简策,尚未有史籍;二帝既崩,夔、龙之徒以为尧、舜功德隆盛,实开万世之天,生民以来未有伦比,不可不著之策以传於後,故撰《尧典》一篇,於是始有史耳。而时已当夏世,舜在位之政及见者或多,若舜摄政时则见者希矣。至尧七十载前,则多得之传闻,难可依据;而古人又慎重,不肯传疑,故但叙其功德之大概。惟此章乃命羲、和之策,盖二氏所世守弗替者,故得以采而录之耳。然尧开天救世之功实成於舜,故尧之事业尤以举舜敷治为最大。既已载尧求舜之切,用舜之奇,与舜摄政命官之事,则尧之功即此已见,政不必取七十载以前之政条举而缕叙也。不善读书者不能推求及此,遂若尧之生平碌碌无所表见,有贤而不能用,有奸而不能去,直待舜而後能用人行政,创制显庸者:其失《尚书》之旨亦大矣!故今因记尧之授时而备论之。
【附录】“放勋曰:‘劳之,来之,匡之,直之,辅之,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’”(《孟子》)
△孟子引放勋语非命契词
《集注》疑此文为命契之词,盖以《孟子》载於“契教人伦”之後也。然按《尧典》,契为司徒在舜即位以後,恐此文别有所谓,孟子以其意足相发故引之耳。尧能使民“於变时雍”七十载以前岂无命官敷教之事,不必定属之契也。又按:《典》、《谟》之文质直,无用韵者,惟歌乃有韵;独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所引尧之命皆有韵(躬、中、穷、终,一韵;来、直、翼、得,一韵),而其文亦较浅,与《典》、《谟》皆不类,恐後人所润色,非当日之原文。然於理可取,故附录於此。
【附录】“陶唐氏之
